白开水是一种很普通的饮料。

严格来说,它甚至算不上饮料。把水烧开,再放凉,便得到了白开水。没有复杂的制作工艺,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介绍的原料。

我们可以用碗喝。

烧好的水倒进碗里,太烫就放一会儿,凉了便端起来喝。喝完再倒,倒完再喝。碗是吃饭的碗,水是烧开的水,不需要特别准备什么。

当然,白开水也不是完全没有味道。

有些地方的水偏硬,烧过之后会留下水垢;有些地方的水则喝起来更软一些。刚烧开的水和放凉的水也有区别。即使都是白开水,仔细分辨,总能找出一点不同。

不过,这些差别很难说清楚。

人们可以花很长时间形容一杯酒的香气,讨论它的原料、年份、产地和回味。换成白开水,通常就没有这么多话可讲。

更多的时候,喝起来就是水。

我曾经想过,假如有一碗白开水一直放在桌上,会怎么样。

首先,它会凉。

然后,它会越来越不适合饮用。灰尘可能落进去,微生物也可能进入水中。随着时间过去,水量会减少,碗壁上或许还会留下淡淡的水痕。

总之,不会发生什么特别值得期待的事情。

尤其不会变成酒。

酿酒是另一回事。水当然是酿酒的重要原料,但只有水显然是不够的。把一碗白开水放在那里,无论放上多少天,都不会因为时间足够长,就突然酿出一碗好酒。

如果真有这么容易,酒厂大概早就改行烧开水了。

所以,一碗白开水应该是什么味道,从一开始就是很清楚的事情。

奇怪的是,人有时会对一件明明知道答案的事情,产生另外的期待。

比如桌上有一碗白开水。

它在那里放了很久。久到已经不需要靠近它,便能想起它原来的样子。碗有多大,水盛到哪里,刚倒进去的时候有多烫,后来又是怎样慢慢凉下来的。

这些事情其实都没有什么值得记住的。

可一旦记得久了,便很难再把它当成一碗普通的水。

有一天,竟然闻到了酒香。

起初只是很淡的一点。

仔细去闻,却又闻不出来。等到不再留意,反而觉得空气里又出现了那股气味。

那不是白开水应有的味道。

我当然知道。

可是闻见过一次,便忍不住再去闻。第二次,第三次。后来不必真正走到桌边,只要想起那只碗,仿佛就能想起那一点酒香。

时间越久,气味反而越清楚。

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以前是不是没有仔细闻过。也许这碗水原来就有一点特别的味道,只是当时没有发现。

毕竟白开水也不是完全没有味道。

我想了很多。

不过,关于这碗水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,似乎始终没有得到新的证据。

它还是盛在原来的碗里,没有人往里面添过东西,也没有发生什么能够改变水的性质的事情。

只是那股酒香越来越熟悉。

熟悉到后来,我甚至不太愿意承认,它可能与水无关。

毕竟已经闻了那么久。

如果只是普通的白开水,为什么会记得这样清楚?

如果里面没有酒,又为什么总觉得自己闻到了酒香?

这两个问题听起来都很有道理。

但想了想,也许又没有什么道理。

记得清楚,并不能证明一件东西有什么特别之处。反复闻到某种气味,也不能证明气味一定来自眼前的东西。

鼻子和舌头毕竟不是同一种器官。

闻到什么,与尝到什么,是两回事。

于是终于走近桌子,把碗端了起来。

水已经凉了。

喝下一口,没什么味道。

又喝了一口。

还是没什么味道。

没有酒的辛辣,没有酒的香气,也没有什么值得回味的余味。它从舌头上经过,很快便咽了下去。

与其他白开水并没有多少区别。

可我还是有一点失望。

这种失望其实很不合理。

因为从头到尾,并没有人说过碗里装的是酒。

我也没有真正尝到过酒。

我只是闻见了。

而且这碗水也从未声称它会变成酒。

现在想来,对一碗白开水抱有那么多期待,确实是件很奇怪的事情。

水不会记得自己被放了多久。

更不会知道有人在等待它变成什么。

一碗水放久了,最多只能说明它被放了很久。

但人好像不是这样。

有些东西放得越久,反而越难分辨它原来的样子。明明记得最初没有什么味道,后来却能想起很多细节。甚至连从未尝到过的滋味,也仿佛有了可以回忆的余地。

所以人会对水产生误会。

但是无论人怎么想,真正端起碗时,水并不会因此发生变化。

我把碗放回桌上。

现在已经知道它是什么味道了。

对于一碗白开水而言,这件事本来不需要花这么长时间才能弄明白。

可是过了一会儿,我又闻到了酒香。

想来也是奇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