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前几个月二十岁了。
这似乎是一件值得纪念的事情。
不过我没有什么过生日的习惯。十八岁的时候如此,十九岁的时候如此,到了二十岁,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。
中国人有逢十过寿的习惯。
六十、七十、八十,到了整十的年纪,总要郑重其事地庆祝一番。
不过二十岁似乎不太算寿。
但总不能因为一个人活到了二十岁,就郑重其事地祝他福如东海、寿比南山。
想想还有点奇怪。
人类似乎特别喜欢整数。十年、二十年、一百年,仿佛时间走到这些数字的时候,就应该发生些什么。
但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生日那天,太阳照常升起,地球照常自转。我没有突然变得聪明,也没有突然明白以前不明白的事情。
甚至还有几件事情忘了做。
不过我确实二十岁了。
十八岁到二十岁,只有两年。
两年当然不算长。
可有些事情发生在两年前,现在想起来却已经很遥远。
我有时候会翻以前拍的照片。
有些是手机拍的,有些是相机拍的。照片里有街道、车站、机场,也有一些只是随手拍下来的东西。
一栋楼的外墙,一棵树,一辆路过的车。
拍的时候大概觉得很有意思。
至于哪里有意思,现在已经说不清楚了。
也有些照片恰恰相反。
照片本身没什么特别的,我却能记得那天的天气,记得拍照前后走过的路,甚至记得一些原本没打算记住的小事。
记忆似乎不太遵守重要性排序。
有些当时觉得很重要的事情,后来慢慢忘了。
有些无关紧要的细节,却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来了。
而且留得很久。
有时候觉得,记忆像是个不太称职的档案管理员。
重要的材料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,倒是几张没什么用的纸,认真保存了好多年。
不过真让我自己重新整理,大概也不知道该扔掉哪些。
那就先留着吧。
反正硬盘还有空间。
手机还会替我整理照片。
按时间,按地点,按人物。有时候它甚至会主动提醒,某年某月的今天,我在哪里。
我偶尔会点进去看看。
有些照片一看就知道是在哪里拍的。有些看了半天,还是想不起来。
地图倒是记得很清楚。
我不知道手机为什么觉得那些日子特别重要。也许只是因为那天拍的照片比较多。
不过有时候,它确实会让我想起一些已经很久没想起的事情。
这倒挺好。
只是手机能把照片找回来,却不能把那一天找回来。
当然,毕竟我买手机的时候,苹果公司并没有向我承诺这项服务。
如果真的承诺了,那这部手机大概也不止这个价格。
我还有一台宝丽来。
这东西挺有意思。
拍摄的时候要考虑光线、距离、角度。按下快门以后,机器把相纸吐出来,还要等一会儿,才能慢慢看清画面。
有时候拍得很好。
有时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。
明明是白天,拍出来却像黄昏。明明人就站在那里,最后却只剩下模模糊糊的轮廓。曝光和偏色总有自己的主意,好像相机对现实另有看法。
而且相纸很贵。
这就让每一次按下快门都变得有点郑重。
当然,郑重也不一定有用。
拍坏了就是拍坏了。
以前在机场,我请一个陌生人帮我拍过一张照片。
拍得不怎么样。
灯光偏黄,曝光也很奇怪。脸上的细节不太清楚,背景却亮得厉害。
后来再看,觉得当时应该换个地方,或者换个角度。
不过也没法换了。
照片已经在那里了。
我还是把它留了下来。
过了两年再拿出来看,竟然觉得不错。
倒不是照片突然变好看了。
只是那时候站在镜头前的人,已经和现在有点不一样了。
宝丽来有无数的故事。
当有人用宝丽来的镜头对准你的眼睛,你最好做好准备。
当然,大家都没准备好。
所以似乎也没关系。
我有时候会想,如果以前作出了不同的选择,现在会是什么样子。
比如大学。
如果去了另一所学校,大概会住在另一座城市。
每天走过的路不一样,吃的东西不一样,甚至连天气都可能不一样。
也许住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。
也许窗外能看见海。
也许每天要坐很久的地铁去上课。
也许根本不用坐地铁。
这些听起来都不是什么大事。
但日子就是由这些小事组成的。
早上醒来,出门,吃饭,走路,回去睡觉。
有时候碰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,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发生。
日复一日。
过了两年,也许就成了完全不同的人。
不过这也说不准。
也许不管住在哪里,我都会晚上睡得太晚,早上不愿意起床。
这一点倒是很有可能。
我每个寒暑假都会去香港。
去得多了,有些路已经很熟悉。有时候不需要看地图,就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香港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。
有时候从一个地方坐车去另一个地方,窗外的风景会突然改变。
我也曾经想过,如果住在这里,会怎么样。
大概不会每天都出去玩。
可能还是要上课,要考试,要在某个晚上突然想起还有一份作业没有交。
有些现在觉得很漂亮的街道,以后可能每天都要经过。
有些现在觉得特别的东西,住久了也就不觉得特别了。
但也许这正是生活。
一个地方从需要看地图,到不需要看地图,大概总要经过一段时间。
后来我没有在那里读大学。
去了别的地方。
现在再去香港,还是会觉得很有意思。
不过已经很难想象,如果当时真的在那里生活,现在的自己究竟会是什么样子。
这件事谁也说不准。
物理学里有一种解释,叫多世界诠释。
按照这种解释,量子过程的不同结果,可以存在于不同的世界分支中。
当然,这不意味着每天在食堂选择米饭还是面条,宇宙就会为我专门开一家分公司。
至少目前还没有人证明这件事。
不过我喜欢这个想法。
也许在某个宇宙里,我去了另一所大学。
也许在那里,我住得很好。
也许我仍然喜欢晚上出去走走,仍然会为了某件没什么实际用途的东西花很多时间。
也许根本不会。
也许那个宇宙里的我,也会在二十岁时写一篇文章,想象如果当年去了另一所大学,生活会是什么样子。
想来有点滑稽。
不同宇宙里的自己,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,却都在猜想别的宇宙是什么样子。
也许有一个宇宙里的我,已经去了更多地方。
也许还有一个宇宙里的我,从来没有离开过熟悉的城市。
也许有些地方,在那个宇宙里只是每天经过的街道,在这个宇宙里却是地图上一个还没有去过的名字。
不过这些事情都没有办法验证。
我也不知道,如果真的有另一个自己,我们见面以后会聊些什么。
可能会先问对方过得怎么样。
然后问他最近住在哪里。
再然后,大概就要比较一下各自的生活了。
这听起来像一场奇怪的同学聚会。
而且参加的人只有自己。
想想也没什么意思。
不过,即使真的有那么多宇宙,我现在也只知道这一个。
至于其他的,大概只能想想。
说到宇宙,我又想起黑洞。
黑洞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。
在事件视界之外,你还可以决定往哪里去。靠近一点,远离一点,只要条件允许,总归还有选择。
可是越过事件视界以后,事情就不一样了。
在最简单的黑洞模型里,所有指向未来的路径,都不可避免地通往内部的奇点。
不是因为那里有一股特别厉害的力量,非要把你拉过去。
而是在那个区域里,奇点已经成了你不可避免的未来。
这件事实在很难理解。
我们平时总觉得,未来在前面,空间在周围。
可以向左,可以向右,可以掉头。
但黑洞内部不是这样。
你可以改变姿态,可以挣扎,可以继续往前。
却不能把奇点从未来里拿走。
既然有一个地方,中心会成为不可避免的未来,那么有没有一颗倒悬的黑洞,能够让过去变成不可避免的未来?
假如真的有,能不能把我送回昨天。
再送回昨天的昨天。
一直送回很久以前。
而且如果真的回去了,大概还有很多麻烦。
首先,我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到哪一天。
其次,如果回去了,我还记不记得今天?
如果记得,那过去大概也就不再是原来的过去。
如果不记得,似乎又没有回去的必要。
不过我还是想试试。
毕竟如果已经知道一条路通向哪里,也许就会想走另一条。
也许会去一个原本没有去过的地方。
也许会在某个路口停下来,多想一会儿。
也许最后还是会走到这里。
也许不会。
谁知道呢。
我走过金门大桥。
桥很长,风也很大。
远处是海,下面有船。海湾两边的城市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楚。
我从一边走到了另一边。
回程的时候已经有些累了。
桥的另一端有很多小贩卖热狗。
好像要十张华盛顿。
我觉得太贵了。
没买。
于是又走了回去。
毕竟再漂亮的桥,走第二遍也还是那么长。
而且风实在很大。
后来整理照片,发现自己拍了很多差不多的画面。
桥、海、船、天空。
换个角度,还是桥、海、船、天空。
我挑了几张留下来。
其他的倒也没有删。
世界上有些地方似乎特别适合拍照。
人们从很远的地方来,站在差不多的位置,拍下差不多的风景。
然后各自离开。
过了很多年,又有新的人来到这里。
桥还在那里。
有些人会再来,有些人不会。
不过桥当然不知道这些。
桥只负责让人从一边走到另一边。
这一点做得相当不错。
后来我在地图上看那座桥。
它其实只是连接两块陆地的一段道路。
地图上看起来很短。
走起来却不短。
而且地图不会告诉你那天的风有多大。
有些事情似乎就是这样。
看起来很简单,真正走过去才知道是什么样子。
当然,也可能只是因为那天风太大了。
风真的是太大了,我什么都听不清。
以前总觉得,人生应该有一条相对明确的路线。
什么时候读书,什么时候毕业,什么时候工作,之后又应该去哪里。
好像只要安排得足够详细,未来就会按照计划发生。
后来发现并不是这样。
有些决定是认真考虑以后作出的。
有些只是临时起意。
还有些事情,当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作出选择。
过了很久再回头看,才发现原来那天也算一个路口。
而且路口通常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。
没有人站在那里告诉你,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会改变你的人生。
天气可能很好。
也可能很差。
你可能正在赶车,也可能只是出来买点东西。
然后你选了一条路。
走着走着,就到了今天。
至于另一条路通向哪里,已经不知道了。
这似乎不太公平。
毕竟作出选择的时候,我们通常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。
而等到终于知道了,又已经不能重新选择。
这制度设计得不太合理。
不过时间显然没有打算征求我的意见。
我现在不觉得自己年轻。
这倒不是说我觉得自己老了。
二十岁当然不算什么年纪。如果去问一个四十岁的人,他大概会觉得二十岁还是个孩子。如果去问一个八十岁的人,说不定连四十岁都算年轻。
这么看来,年轻似乎是一件相对的事情。
但我还是不觉得自己年轻。
人们经常用青苹果来形容十八岁、十七岁、十九岁。
青涩,尚未成熟,还有一点酸。
好像只要再等几年,果子就会慢慢成熟,变得漂亮、饱满,最后可以摘下来吃了。
我觉得不太对。
十八岁不像青苹果。
十八岁更像雨林里熟过头的鲜果。
先闻到的是潮湿。
雨刚停过,泥土里有一股很重的气味。树叶上的水还没有干,空气又热又闷,连呼吸都觉得带着水汽。
然后是果子的甜味。
果肉熟得太透,糖分和汁水混在一起,散出一种浓得有些发腻的香气。掉在地上的果子已经裂开,汁液渗进泥土,甜味里慢慢混进发酵的酸气。
再过一会儿,就能闻到一点腐烂的味道。
不算难闻。
甚至和那些甜味混在一起,很难说清楚到底是哪一种。
虫子围过来,植物继续生长,落下的果实慢慢烂进土里。
整个地方都湿漉漉的。
有些气味过了很久,似乎还能想起来。
人们总觉得那个年纪有什么事情还没有开始,仿佛人生正等着一个正式的开幕式。
但我觉得十八岁已经发生了太多事情。
现在我依然觉得人生很长。
只是已经不再觉得,漫长就意味着什么都来得及。
有些事情过去了就是过去了。有些地方离开以后,也许还会再去,但那已经是另一次到访。有些以前没有作出的选择,后来即使有了机会,也未必还是原来的选择。
这倒不是什么特别悲观的想法。
毕竟许多以前觉得遥远的事情,现在也已经发生了。
我去过一些地方,做过一些事情,也改变过一些主意。有些决定至今觉得不错,有些现在看来不怎么样。
但它们都是我作出的决定。
我不打算把十八岁当作二十岁的草稿,也不觉得二十岁只是三十岁之前的一段准备时间。
生活不是排练。
那些日子确实过过,那些路确实走过。即使后来有了不同的想法,也不能说当时的一切就不算数。
至于成熟,我倒没有什么特别明确的标准。
一个人可以在某些事情上想得很明白,在另一些事情上又糊涂得厉害。即使活到四十岁、六十岁,大概也未必能把所有问题弄清楚。
所以我并不急着证明自己成熟。
但我也不再用年轻解释自己。
我已经二十岁了。
这二十年不是还没开始的人生。
就是我的人生。
宝丽来有一个挺奇怪的地方。
照片从相机里吐出来的时候,画面还没有完全显现。
你得等一会儿。
有时候看着它一点一点变清楚,会觉得刚才拍下的东西,似乎正在重新发生。
当然,并没有。
那一刻早就过去了。
你只是终于看清楚了它。
时间似乎不太公平,从不允许我们拥有所有版本的自己。
现在我拿到的是二十岁。
二十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