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觉得「客死」是一个很奇怪的词。
一个人死在故乡以外的地方，就叫客死。
可是一个人如果在某个地方住了很多年，认识了很多人，熟悉了附近的街道，知道哪家店开得晚，哪条路走起来方便，最后死在那里，也算客死吗？
如果算，那他之前住在那里的几十年又算什么？
客人总是要走的。
可是一个人住了几十年，交了几十年的水电费，甚至可能连房子都买了，怎么还是客人呢？
这客人当得也太辛苦了。
我有时候会想，一个人究竟是怎么有故乡的。
出生在哪里，当然不是自己决定的。
小时候住在哪里，大多也不是自己决定的。父母住在那里，自己就跟着住在那里。上学、吃饭、认识朋友，慢慢熟悉了附近的街道。
于是那里就成了故乡。
可如果一个人长大以后，去了另一个地方，住了下来，认识了新的人，走惯了新的街道，那么这个地方又算什么？
而且仔细想想，我们今天所说的故乡，很多也是多年以前，某个人从远方来，然后说：
「好吧，那我就住在这里了。」
然后便成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故乡。
也许他当时还有别的地方可以去。
也许只是觉得这里不错。
也许走累了。
反正最后住下来了。
后来有了子孙，子孙又有了子孙。过了很多年，那个从远方来的人，成了族谱上的祖先。
他当初随意或者认真选下来的地方，也就成了后人口中的故乡。
至于他原来住在哪里，后来的人未必知道。
也可能知道，只是已经没有人想回去了。
那又过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忽然有一个后代，也想去别的地方住。
这似乎不是什么特别新鲜的事情。
毕竟祖先以前也这么干过。
我喜欢广东。
这件事情倒没什么好遮掩的。
一开始总觉得不要写得这么直白，但是想了想，既然连「长饮东江水」这样的句子都挂出来了，现在却说不要这么直白，似乎哪里不对。
所以确实没有什么好遮掩的。
以前去的时候，觉得很好。后来又去，还是觉得很好。再后来，已经去过很多次了，却还是想回去。
广州和深圳当然很不一样。
有时候在广州的老城区走路，街道很窄，楼挨着楼。走到骑楼下面，头顶突然有了遮挡，路也就不像刚才那么晒了。
有些店面看起来已经开了很久。
有些可能确实开了很久。
深圳则完全是另一副样子。路修得很宽，楼也很高，很多地方看起来还很新。偶尔走进一些老街区，又会发现它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年轻。
两座城市都有很多电鸡。
都有很多树。
也都很热。
尤其是夏天。
有时候觉得天气实在太热，有时候觉得城市修得乱七八糟，有时候在路边等车，看着一辆又一辆车过去，也会有点烦躁。
可是过了一阵子，又想回去了。
这事情确实有点奇怪。
我有时候在想，如果以后真的在那里住下来，会是什么样子。
大概不会每天都出去玩。
毕竟一个人真正在某个地方生活，总还有很多琐碎的事情要做。
要买菜，要洗衣服，要去很远的地方办事。住的地方可能离地铁站不近，下雨的时候也一样要出门。
可能住久了以后，也不会天天觉得街道有多好看。
甚至会开始嫌弃某个路口的红绿灯太长。
现在觉得很有意思的地方，到时候可能只是每天经过的地方。
这倒很好。
因为我想去那里，也不是为了每天都像游客一样参观一遍。
我只是想在那里生活。
早上出门，晚上回来。
有时候很忙，有时候没什么事。
天气好的时候出去走走，天气不好的时候就待在屋里。
过了很久，也许就会熟悉附近的每一家店。
甚至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。
那就很好。
有时候我觉得，「回家」也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。
一个人在外面待了一天，晚上回到住处，就说回家了。
不一定是自己买的房子。
可能只是租来的一个房间。
可能只住几个月。
甚至刚搬进去，还不知道楼下有什么店。
但到了晚上，还是会说回家。
家好像并没有那么难找。
可是如果有人问你，老家在哪里，事情又不一样了。
这时候就要想想籍贯、出生地、户籍之类的东西。
有些人出生在一个地方，籍贯却在另一个地方。后来又去了第三个地方读书，第四个地方工作。
如果填表格，这几项倒是可以分得很清楚。
出生地填出生地。
籍贯填籍贯。
现居住地填现居住地。
各有各的格子。
但是如果有人问：
「你想回哪里？」
这好像又不是哪一个格子能回答的。
当然，表格本来也不负责回答这些问题。
它只负责把资料收集上去。然后保持不在乎。
至于人究竟想去哪里，大概没有必要每次填表都写清楚。
不然表格就太长了。
苏东坡说，「此心安处是吾乡」。
我以前读到这句话，总觉得有些过于漂亮。
毕竟心安不安，并不是一个地方能决定的。
在很喜欢的地方，也可能过得不开心。在不喜欢的地方，也未必每天都觉得难过。
而且今天心安，明天不安，总不能每天换一个故乡。
这样未免太麻烦了。
不过后来又觉得，也许没有必要把它理解得那么复杂。
有些地方，住过一阵就想走。
有些地方，明明已经离开了很久，却还是想回去。
尤其是，有些地方原本并不是你的家。
第一次去的时候，还要看地图。街道不认识，路也不熟悉。后来慢慢熟悉了，可能就不需要看地图了。
甚至有一天，你在外面待得很晚，走到某个熟悉的路口，突然想到，该回家了。
然后很自然地往某个方向走。
这时候大概也不会特别思考，自己究竟算不算本地人。
毕竟已经很晚了。
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。
我还想过一个有些不吉利的问题。
如果一个人最终死在自己选择的地方，却被后人写成「客死他乡」，他会不会不高兴？
我觉得可能会。
至少我会。
假如将来我真的在广东住了很多年，最后也死在那里。
后来有人给我写传记，说这个人出生在某地，后来客死。
我可能会觉得不太对。
明明是自己想去的地方，怎么就成了客死呢？
而且都已经在那里住了那么久，怎么死了以后反而变成客人了？
不过死人当然不能修改自己的传记。
这一点比较麻烦。
所以最好还是活着的时候先说明白。
如果将来真的如此，就写「死于」，或者「终于」。
都可以。
不用写客死。
如果一定要写出生地，还是最好不要写。
因为更重要的可能是我后来去了哪里，在哪里生活，最后又在哪里住下来。
不过真到了那个时候，我大概已经不知道别人怎么写了。
即使写错了，也没办法爬起来争论。
想想还有点不甘心。
但再想想还是不要爬起来比较好。
所以趁现在还有机会，先写在这里。
以后如果真的有人给我写传记，也许会看到。
当然，也可能根本没有人给我写传记。
那就更没什么好争的了。
我不知道以后会在哪里生活。
虽然现在很喜欢广东，也很想去，但未来毕竟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发生。
也许会在广州。
也许会在深圳。
也许在别的什么地方。
有时候觉得将来还有很多年，可以慢慢想。又有时候觉得，许多以前以为很遥远的事情，其实转眼就到了。
以前觉得自己会一直住在某个地方，后来也离开了。
以前根本没想过去的地方，后来又去了很多次。
这些事情谁也说不准。
不过我知道，有些地方我是想去的。
既然想去，就总可以想办法去。
至于以后会怎么样，去了再说。
如果住得不好，也可以搬走。
人总还是可以搬家的。
这一点比树方便。
我又想起那个很多年前从远方来的人。
不知道他当初为什么离开家乡。
也许那里住不下去了。
也许听别人说，远处有一个很好的地方。
也许原本只是出去走走，走着走着，就不想回去了。
他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。
刚来的时候，大概也不认识附近的路。
不知道哪里可以买东西，不知道当地人喜欢吃什么，也不知道冬天究竟有多冷，夏天又有多热。
后来住久了，也就知道了。
再后来，可能有了自己的房子。
也可能没有。
不过总归有了个住处。
早上出门，晚上回来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后来有了子孙。
子孙又有了子孙。
那个曾经陌生的地方，就成了故乡。
很多年以后，子孙们说起自己的故乡，可能会很认真地讲它的历史，讲祖先怎样来到这里，讲自己家族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多少代。
但在很久以前，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。
那时候大概只有一个从远方来的人。
他站在那里，看看四周。
也许觉得天气不错。
也许附近的东西很好吃。
也许只是走累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说：
「好吧，那我就住在这里了。」
于是就住下来了。
我想，等以后真的去了自己想去的地方，大概也不必有什么特别的仪式。
找个地方住下。
把东西放好。
出去走走。
回来以后，关上门。
好吧，那我就住在这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