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做一些像鱿鱼干一样的工作。
这句话来自我关注的一个博主。他说,他要做出鱿鱼干一样耐嚼的视频。
我曾经看过他的视频,但现在已经很久没有看了。也很久没有想起这句话。
后来,我开始做一些自己的东西。做着做着,慢慢发现,我想要的可能也是一样的东西。
鱿鱼干其实不是什么特别了不起的食物。
很硬,有点咸,吃多了腮帮子疼。刚放进嘴里的时候,也尝不出什么特别的味道。嚼一会儿,好像有了一点味道。再嚼一会儿,又有了点别的味道。
腮帮子还是会疼。
但还是可以继续嚼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想起那个博主了。当时看过那么多视频,记得住的其实没有多少。至于他说过的那些话,大部分也早就忘了。
偏偏是这一句留了下来。
像一块吃下去的鱿鱼干,过了很久,才又嚼出一点味道。
当然,这不太符合消化系统的工作原理。
不过大概就是这么回事。
我有时候会反复去一个城市。
第一次去的时候,觉得很好。后来又去,还是觉得很好。再后来,已经去过很多次了,却还是想回去。
去了又去,走过差不多的街道,坐差不多的车,吃差不多的东西。
有时候只是想在某条街上走一走。
走完了,也就走完了。
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地方没去过。花同样的时间和钱,原本可以看到更多新的东西。
可是我还是想回去。
好像也没什么办法。
又比如照片。
我拍过一些照片,回来以后挑出喜欢的,放在电脑里。有时候拿出来看看,有时候很久都不会打开。
有些照片拍得不错,有些只是我自己喜欢。可能是当时的天气好,可能是刚好有人从画面里经过,也可能是某个地方让我想起了别的地方。
过了很久再看,甚至已经不太记得那天具体做了什么。
但照片还在。
它们也没有卖出去。
其实我也没打算卖。
如果一张照片只是用来给自己看的,那它卖不卖得出去,好像也没那么重要。
不过硬盘空间倒是真的用了。
我有时候还会买一些书。
买的时候觉得很有意思,拿回来放在书架上。过了一阵子,又没有那么想读了。
于是放着。
可能过了很久,某天突然想起来,从落满灰的书架上找出来,随便翻了几页,竟然觉得很好看。
于是就读完了。
当然,也可能一直没有读。
但如果因为现在不想读,就没有买下这本书,也许后来就不会有一口气读完它的机会。
这事谁也说不准。
我做过的一些东西也差不多。
有些做完了,有些还没做完。有些以前觉得特别有意思,后来又觉得没什么意思。
隔一段时间再看,常常会想,当时怎么会这样想。
偶尔也会发现,其实还不错。
有时候又想到一个新主意,觉得很有意思,过两天却又不想做了。
那就先不做。
以后想起来再说。
中国古人讲过「无用之用」。
我以前也读过这句话。至于当时怎么理解的,现在已经不记得了。可能觉得很有道理,也可能只是觉得这四个字很漂亮。
也许我们没必要在做每件事情的时候,都急着向所有人证明它有价值。
鱿鱼干除了让人腮帮子疼,又有什么用呢?
但是多嚼一嚼,也许会发现它的滋味。
有时候我甚至觉得,太想着做出什么有用的东西,最后反而未必能做出什么有用的东西。
倒是一些当时觉得没什么用的事情,过了很久,突然又有了用处。
当然,如果为了这个结果,专门去做一些没用的事情,好像又绕回去了。
我想起冬天的加利福尼亚。
加利福尼亚也并非处处温暖。
从山下往上走,渐渐就冷了。到了山上,地上铺着白茫茫的雪。
连续不断的弯道让人头晕。等到终于可以下车的时候,我已经有点想吐了。
深吸一口冷空气,感觉它在肺泡里慢慢展开。然后抬头,看见了那些树。
确实很大。
不是平时在城市里看见的那种大树。它们高得有些不讲道理,树干宽得也有些不讲道理。站在下面抬头看,很难一次看见整棵树。
我年轻的时候在照片里看过它们。
后来,我说我一定要看一看世界上最大的树。
然后我看到了。
照片里也有雪,也有树。人站在树旁边,显得很小。后来自己真的去了,才发现它们比照片里还要大。
那些红杉树已经在那里长了很久。
有人类数百倍、数千倍大的树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雪铺在地上,树从雪里长出来。往远处看,还是树。抬头看,也还是树。
我走到一棵树下,站了一会儿。
树没有动。
当然,它本来也不会动。也许动了会有些奇怪。
如果没有去,我大概也可以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。网上有很多照片,比我自己拍的还好。
也有人把它们的高度、树龄、树干直径都测量过了。想知道什么,查一查就行。
我原本不必亲自去。
但我还是去了。
现在想起来,那些弯道确实很难受。
树倒是值得一看。
从山上下来之后的 In-N-Out 也很好吃,也许这是比树更值得的东西。
我已经很久没有看那个博主的视频了。
也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做出自己想要的那种视频。
不过他说过的一句话,兜兜转转,竟然又被我想起来,写进了这里。
这件事情本身倒是挺有意思。
以后会不会有人读到这篇文章,又在很久以后突然想起其中的某句话,我不知道。
也许不会。
那也没什么。
我还是想做一些有趣的东西。
有时候做完了,过很久又拿出来看。有时候只是想去某个地方,于是就去了。
于是又想起那片雪地。
冬天的加利福尼亚也并非处处温暖。
上山之后,白茫茫的雪铺在地上。
那些有人类数百倍、数千倍大的树,静静地站在那里。
它们只是站在那里。
也许我也可以站在那里。